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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年人学习人工智能有三种深层次的需求，第一种是掌控感，第二种是意义感，第三种是联结感。要让人工智能主动适配老年人，而非倒逼老年人适应技术，最终实现双向奔赴、和谐共舞。
本报记者 李玲玉
一个安静的下午，北京市西城区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内座无虚席。一堂面向老年人的AI培训课刚刚结束，尚阿姨便迫不及待地举起手机向记者展示：“你看，这是这节课学的内容，用AI让图片动起来，还有配乐呢！”屏幕上，一张老照片里的花徐徐开放，配着悠扬的旋律。坐在她旁边的杨叔叔也频频点头，他们俩都是“夕阳共享人人乐”系列培训课的常客。
“针对老年人的培训课，我们已经办了10余年。”课程负责人张祎告诉记者，“这两年AI兴起，我们紧跟潮流，开设了AI基础应用课，教老年人使用语音助手、生成图片、制作短视频。”张祎说，来上课的老人年龄从60岁到80多岁不等，“刚开始他们总怕自己学不会，但一节课下来，看到自己也能让AI帮忙写诗、生成图片，那种成就感特别明显。”
像这样的场景，正在越来越多的城市社区、老年大学和图书馆里悄然发生。
渗透老年人生活的方方面面
“上次去旅游，怎么买车票、怎么规划路线、怎么坐车，我都是问的AI。”68岁的杨叔叔告诉记者。商务部市场运行和消费促进司相关负责人曾表示，春节期间，全国有超过1.3亿人通过人工智能进行购物。
在外务工的小张发现，母亲最近迷上用人工智能制作视频：“美颜功能挺强大，看着挺有意思的。”春节时她给父母装上了人工智能软件，本想让他们身体不舒服时能先问问人工智能，结果现在已经变成什么都问，自己省了不少心。
翟然是北京市石景山区业余大学的一名讲师，为很多老年人讲过人工智能入门课。她深有感触：“上过一两次课后，总有学员兴奋地告诉我，现在太棒了！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，就问AI。还有的学员每天要在群里分享三四条自己用AI生成的作品。”
在大城市里，针对老年人的人工智能培训课程也逐渐增多。张祎观察到，越来越多的老年人愿意来上人工智能课程。在课程设置上，也会注重学为所用，考虑到老年人的特点，遵循循序渐进、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原则，以确保老年人能够轻松掌握。
从出行问路到日常求助，从短视频创作到线上消费，人工智能正在渗透老年人生活的方方面面。那么，这些应用具体能解决哪些实际问题？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陈友华将其归纳为四大类：第一类是生活自主赋能，比如适老化出行导航、一键呼叫帮扶，降低独居生活门槛；第二类是健康管理辅助，包括慢病监测预警、用药智能提醒、便捷线上问诊，补齐居家养老的健康短板；第三类是精神社交陪伴，包括人工智能亲情数字人、短视频创作辅助，填补空巢期的精神空虚；第四类是安全防护兜底，包括人工智能电信诈骗语音预警、风险交易拦截，守护老年人财产安全。
更深层次的精神需求
赵阿姨跟人工智能视频对话时，人工智能对她说：“阿姨，你笑起来真好看，你的珍珠项链很配今天的紫色衣服。”赵阿姨笑着感叹：“AI的嘴确实很甜。”她还发现，人工智能可以听懂方言，“我来到孩子住的城市，盼望能有人听懂我说话，跟我聊天。”
杨叔叔也有同感：“有些问题问多了，孩子也烦，不愿意给你解答。不好意思反复打扰子女，但面对AI时可以毫无负担地重复提问，AI从不表现出不耐烦。”
谈及自己为什么想要去学人工智能，杨叔叔告诉记者：“人要学会保持思考，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得持续学习。学不会没关系，但我得知道这是个什么。”尚阿姨则激动地说：“学会了，我就不会被社会淘汰了！”
清华大学人工智能学院教授沈阳分析，老年人学习人工智能有三种深层次的需求。第一种是掌控感。身体在衰老，但心灵不想被世界遗忘。学会用人工智能生成老照片修复、制作家族史数字档案，就是在说“我还在书写自己的人生”。第二种是意义感。退休后很多人觉得自己没事做了，人工智能能帮他们把一生故事变成可传承的数字遗产，或在虚拟社区里当老师分享经验，重新找回价值。第三种是联结感。子女远在外地，人工智能能充当翻译官和情感润滑剂，让家庭关系不因代沟而断裂。“老年人学AI，不是为了追赶时代，而是为了不让时代遗忘他们；不是为了生存，而是为了有尊严地老去。”
张祎观察到，许多学员学习过人工智能技术后，能更好地获取信息、参与线上活动、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我，从而拓宽社交圈，更积极地融入社会生活，对新技术、新事物的态度也更加开放。
关键在于厘清边界
在老年人学习人工智能的过程中，也可能存在许多问题。沈阳认为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：一是界面鸿沟，小字体、快节奏、多层菜单、英文术语，如同数字迷宫。二是信任鸿沟，怕被骗、怕隐私泄露、怕机器比自己聪明还骗自己。三是能力鸿沟，视力听力下降、记忆力减退，一次学不会就放弃。四是情感鸿沟，子女教会了就走，老人觉得学了没人陪。他认为，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产品设计长期存在年轻中心主义，迭代太快，缺少老年共创，此外，社会对老年数字素养投入不足，而且部分老人因经历而天然谨慎。
陈友华则观察到另一个值得警惕的倾向：老年人过度依赖人工智能，比如轻信人工智能问诊替代正规就医，可能延误诊疗；用人工智能完全代劳社交、决策等事务，会加速认知功能退化，加剧社交隔离。
面对机遇与风险并存的现状，关键在于厘清边界、趋利避害。陈友华认为，基本原则是让人工智能主动适配老年人，而非倒逼老年人适应技术，最终实现双向奔赴、和谐共舞。具体而言，产品端要做全链路适老化，以语音交互为核心，覆盖全方言、极简操作、无诱导弹窗，杜绝形式主义适老。服务端要搭建精准帮扶体系，通过社区课堂和代际陪伴式教学，匹配老年人的学习节奏。监管端要完善适老化人工智能标准，严打人工智能养老诈骗。社会端要摒弃年龄刻板印象，尊重老年人的数字自主权，营造包容的数字社会环境。
“希望以后的技术能更懂我们、更耐心一点，真正帮到老年人的生活。”杨叔叔对记者说，但这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心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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